昔我往矣

【靖苏】金陵闲事五则

一、

梅长苏在廊下扶椅坐着,乌云压顶,四野阴翳。雨下了的时候意外的凉,他仗着腿盖皮褥,肩披大氅,浑不在意。飞流湿答答的跑回来,被他勒令去换身衣服;黎纲上前来劝他进屋,讲了许多苦口婆心的话,最后被一句“廊州总舵缺人”吓退了;甄平手上有弓,但只射黎纲;晏大夫出门去采药,估计此刻正被留在哪家店铺的檐下;吉婶抱一堆炊具走过,瞧一瞧他们,无奈地笑笑…

盟众领着一个人远远从回廊上来,廊柱使其褐色的衣角时隐时现。近了,梅长苏看见靖王殿下走来,问,一路叫雨水打湿了衣服,可否向先生要一杯热茶?

梅长苏说当然,请殿下进屋。两人让进屋去。

劝了半晌的黎纲膛目结舌,转头戳戳甄平,小声问:这,这就进去了?

两人进屋后,靖王脱了裘衣在火盆不远处晾着。他们说一点誉王,说一点太子,谈一点梁帝,谈一点内宫,余下大部分时间用来敲定猎场上如何震慑燕国来使,以及用兵操持之事。茶来的时候,事几乎论完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眼一看,原是飞流。

梅长苏知道是飞流泡的茶,最近飞流练这个练得极为热情,这下是又一时兴起抢着泡了。他一眼看出那杯较好的,端来不动声色地饮了,萧景琰不知,也牛饮茶汤,一杯下肚,悄悄咧了咧嘴。

他放下茶杯,有意无意地问苏先生,坐在廊下有什么可看呢。

苏先生笑笑,说听雨。

靖王殿下也笑:先生好雅兴,还有除听雨之外的事吗。

苏先生看他一眼,有,怕飞流玩闹过头,需叫他回来。

萧景琰又问,还有吗?梅长苏说,有,让黎纲替我找本书。萧景琰依然问,还有吗?梅长苏继续答,甄平挑了把好弓,拿来给我瞧;吉婶做了小食,询问我中午的菜谱…把身边的人都细数一遍。萧景琰点点头:先生真忙啊。

梅长苏发现是个肯定句,点头认了,顺嘴说了:我一早等殿下前…来。

说完噤声,手不住地摩挲杯沿。

萧景琰一双鹿眼里立刻有清亮的欣喜荡漾起来,干净得像雨后的渌水,不作思索地答说,多谢先生。

二、

蔺晨来的时候,萧景琰和梅长苏尚在说着太子与誉王朝堂论理之事,远远几声“苏哥哥,苏哥哥!”靠近。门忽而大开,飞流闪身飘进来,一头扑在梅长苏膝上,委屈地说,坏人,打不过。

梅长苏将他松垮的发带重新束好,抚了抚他的头发,安慰道,飞流别怕,苏哥哥一会儿帮你教训他。

门外传来一个听着不羁且欠收拾的声音:小飞流!来,来陪哥哥喝酒!

飞流大叫不要,听到脚步声愈来愈近,干脆“嗖”的一声窜出去,上房揭瓦去了。

梅长苏低眉摇摇头,理了理衣摆,对萧景琰说,他们平日里玩闹惯了,还请殿下恕罪。

外头“哐当”一声响,伴随几句模糊的人语。

萧景琰被吓了一跳,身躯一震,端起白水强作镇定说,哪有什么罪。

然后又说,先生结交的友人真多。

梅长苏回他,殿下的友人也不少。

两个人一时半会儿不再说话,萧景琰没见过梅长苏说教训人就教训人的模样,在心里回味方才的画面,嘴角竟添了笑,但转瞬又黯淡下去,想,先生怎么对别人都如此活泼,说揍就揍,独独待我不同呢。

靖王殿下不知道自己多心了。苏先生也挺想揍他的,想了挺久了。

三、誉王

甄平黎纲都没见过凶光毕露的宗主,在誉王于朝堂上公然打压靖王的消息传来后领略了。

梅长苏把刻着誉王党羽所在省部的木牌“啪嗒”扔在火里,周身气压极低,一下一下搓着手指,像要搓去一层皮。

不过后来靖王来时提及誉王哪位心腹一夜之间被抄了家,立了案,梅长苏都只笑笑,说恭喜殿下。

靖王府的汉子们没见过凶光毕露的殿下,在苏先生被关进悬镜司,历了回生死劫后领略了。

谋反的誉王攥着剑,很正义的,要捍卫什么,似乎他的五万庆历军未曾俘灭。

围着他的兵将纷纷抬弓搭箭,萧景琰在一片“哗啦啦”的蓄势待发之声中抬起了手,身后又“哗啦啦”地放下一片。

五哥,降了吧。他象征性地劝劝,当然是无效的。

所以靖王殿下明目张胆地把人给打了,打得那位亲王嘴角破裂,灰头土脸,坐在笼子里向前来看他的梁帝失声嚎叫。

苏先生听闻,与靖王殿下提起此事,靖王殿下摆手,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出口气。

事情就翻篇了。

四、

萧景琰发现密道铃绳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的时候已是傍晚,他刚从宫里回来,听列战英说密道准备被封死,吓了一跳,往苏宅那头过去,想拉铃,但摸了个空。

正当他彷徨在这悠长的密道时,门开了,一束光从上面透出来。萧景琰看见苏先生的面容。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不置一词,让萧景琰心下空凉,有些慌乱,俗称心虚。

萧景琰斟酌再三,问道:“先生,这铃铛……被何人所断?”

苏先生从容地笑笑:“您呀。”

萧景琰吃了一惊:“先生,我…我并不曾……”

梅长苏似乎不耐他这样磕磕巴巴地说话,丢下一句“密道要被封死了,请殿下尽快离开”,转身合门要走。

萧景琰急急地高声问:“先生,先生!是何人要将密道封死?”

苏先生回头,因为逆光,看不清他是否真的朝萧景琰翻了白眼,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谨谦逊:“我啊。”

看萧景琰呆在那里,苏先生露出一个萧景琰不曾见过的潇洒的笑脸,挥挥手说:“再您的见吧。”

通往苏宅的门合上,萧景琰难以置信地一步一步往回挪,回到府上,见列战英早等在那里,同情地看着他。

萧景琰看着他良久,低叹一声。列战英也跟着低叹一声,上前拍拍他的肩。然后列战英又低叹一声,拍拍他的肩。列战英拍拍他的肩。列战英拍他的肩。

萧景琰眉头一皱,吼了一句:“战英你有完没完?”

“咚”的一声,他的脑袋磕在桌上,“哎哟”叫唤一声,抬手去揉额角,忽然注意到自己正坐在密道里,身旁放着一册翻了一半的《翔地记》,身边还站着个飞流,正担忧地看着他发青的额角,心虚地把刚拍过他肩膀的手往背后收。

萧景琰想到梦境,不寒而栗,自我反省对苏先生的态度如何恶劣,今后如何改正之余,努力朝飞流挤出个笑脸,想问“飞流你苏哥哥是不是要封密道”“飞流你苏哥哥还好吗”“飞流你苏哥哥心情好不好”,但他什么也没问出口,先侧身瞧了瞧密道的铃铛。

还在。萧景琰稍微放心了。

这时,飞流对这个被噩梦吓醒的可怜人说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五个字:

“苏哥哥,叫你。”

五、

萧景琰此生都做着武帝,朝堂制衡、四野军防、治国安邦…与帝王有关的事情,他一板一眼地履行,像一头牛,埋首心无旁骛地犁着大梁的地。他做的一切,人们都不讶异,因为萧景琰是一个好皇帝。

但有两件事,总叫别人觉得那并不是萧景琰能做的,可萧景琰却做得极好的事:

一鉴东海珠,二品天下茶。

只这两件,世人不明白武帝为何精通。

【靖苏】风筝误

飞流曲肱而枕,无聊地躺在屋脊上晃腿。蔺晨刚刚离开金陵,苏哥哥尚在午休,厨房里的甜瓜已经被吃光了,靖王府的花树只剩枯枝。苏宅中的每个人都在忙碌,唯独他一个人无事可做。飞流感觉到了一丝寂寞,一不小心回忆起蔺晨一双大手掐着他的脸往两边拉的力度,吓得打了个寒战,不愿意在屋顶干躺着,干脆翻身飞下来,在宅中闲晃。

晃着晃着,便晃悠到了苏宅后院,后院有一间库房,飞流无意间走进去,看见房中摆着些刀弓枪剑,还有些锅碗瓢盆堆叠着,显出与别地不同的杂乱。他恰好无事可做,好了奇,便动手去翻。烟尘四溅,竟叫他翻出一个简陋的风筝。

风筝已然破败,隐约看得出形状,筝面上积满老灰,但若有足够的风,大约勉强可飞。

飞流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兴冲冲地捧着转回前院。吉婶正在膳房前择菜,看见飞流捧着什么陈旧的东西经过,叫住他。飞流愉快地向她展示了这个新获得的战利品。

吉婶也不曾见过这样一个风筝,一面嘀咕着怎么旧成这样,改日叫甄平黎纲或者谁来翻新一下,一面年轻的心愿被唤醒,要教飞流怎么去放。

飞流专注地看着吉婶将风筝线捋好,一点一点缠上,举着风筝,顺风撒手。风筝在晴空下飘飘摇摇,像醉鬼一般东倒西歪,但到底没有落下。

苏宅的风筝飞起来时,萧景琰正走在府中廊下,忽见几个军士仰头指指点点,在观望什么,便走上前去问。军士们行了礼,然后匆匆指着空中,说隔墙有风筝飞起来,说完便赶紧散开去练武,留萧景琰一个人仰首站着,发呆。

他想起曾经战时林殊与他兵分两路,将主力留于山外,带一小队人马,孤军深入,意欲勘探敌情,却不慎被困山中,中了埋伏。敌人四伏,步步紧逼,情势直下。

被围的地点在山里,不可能叫等在山外毫不知情的萧景琰他们轻易找见。林殊急中生智,扯了安营扎寨的布料迅速捆出一个简易的风筝,放风筝以示此地告急。萧景琰远远瞧见山里的天空下升起一个小点,记得那是林殊的去向,又见那风筝有意无意挣脱了线,飘飘悠悠往他们这个方向飞来,被敌方一箭穿林射下。萧景琰便知林殊告急,快马加鞭带来援军。最后两人里应外合,打了大胜仗,俘虏敌方大批人员物资,林殊还找回了那个风筝,重新缠好,带回家去留作纪念。

多年未见,今日苏宅那个似是而非的风筝骤然耀眼地飘在眼前,挑衅似的提醒萧景琰一切都过去了,过往只能是过往。

萧景琰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期待,心中纷扰纵横,剪不断,理还乱。不知是迷茫还是希冀占了上风,还是哪一种难以言明的心绪驱使萧景琰当即赶来苏宅,总之他拉了铃,在甄平怨怼的目光中与轻束发带、睡眼尚朦的梅长苏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

其实萧景琰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具体要说什么也没有想好,嗫嚅了一阵,豁出去般单刀直入,问梅长苏可否看一看方才他们放飞的风筝。

梅长苏茫然地看着他,问,什么风筝?

萧景琰一时有些气忿,不知从何而起,反正就是气忿,想要找寻自己来看人家风筝的道理,又觉论据不足。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这里怎么有林少帅的风筝。

梅长苏目光一滞,有些想不通的样子,缓缓说,天下相似的风筝那么多,殿下如何认定苏某这里的风筝便是林少帅那一个。

竟有江左梅郎想不通的事情。萧景琰却不顾他异于往常的神色,语塞中夹杂着理屈的慌乱,低头没有说话。

竟有能让靖王殿下无法直言的事情。梅长苏也不顾萧景琰异于往常的神色,搓着衣角的手力度渐大,转眼间指腹便红了一片。

这时飞流闯进来,梅长苏问他是不是放了风筝。他原想问飞流是否去了库房,但那便暴露了自己知晓风筝存于何处,所以立刻改了口。

飞流当然开心地点头:“嗯!”

学着他说“风筝”,又说“好玩”。

萧景琰看得心软下来,更不好意思,但破罐子破摔,还是坚持着问飞流要来那风筝看。因为陈年,灰渍浸入筝面,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或是什么熟悉的痕迹。

梅长苏端详着端详风筝的萧景琰,手指一松,藏入衣下,不言不语。

萧景琰强撑着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风筝,看完对上梅长苏的眼神,已无此行最初的底气,勉强与他聊些政事心得,又匆匆回了靖王府。

过了好几天,这事虽呈过去状,但也只因梅长苏一向对他宽容。萧景琰得闲时便会想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后来终于受不住,专程去向梅长苏道歉。

梅长苏说“无碍”,说“不敢当”,一笑了之。

萧景琰记着他的笑,从此眼前时不时地浮现出苏先生温润如玉的笑意。

后来他当了皇帝,在苏宅重新翻见这个风筝,或许是旧无可旧,它依然是萧景琰第一次在苏宅的天空上看见的样子,灰扑扑,破败不堪,灰渍经年。萧景琰将它放在风里,它顽强地翱翔,像一只重生的鹰。忽然线断了,鹰击长空,不知去向,不知归处。

梅长苏去时雪似杨花,风筝落时杨花似雪。

十年前的风筝一去不复返,同十年前的人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靖苏/生贺】销尽两眉愁

*迟到许久的生贺✺◟(∗❛ัᴗ❛ั∗)◞✺尖尖 @小小爵士生日快乐!!!!!!!!!!每天都要开心快乐噢✺◟(∗❛ัᴗ❛ั∗)◞✺还有呀,越来越美丽😊诸事顺遂✺◟(∗❛ัᴗ❛ั∗)◞✺很幸运能遇到你,以前觉得你高冷,后来发现是个逗比,反正超可爱😊但愿你能一直遵从本心,一直可爱下去✺◟(∗❛ัᴗ❛ั∗)◞✺也希望我们的友谊细水长流~

*写得不好,还请多多包涵_(:з」∠)_

*以下正文

萧景琰来时,隆冬大雪。屋门一开一合,寒风呼啸进屋内,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冲杀开一条路,直逼里屋。

梅长苏觉得似乎所有的寒意都有意针对他。是真的冷啊。他缩得小一点,在裘衣里老实呆着,又将火盆拉拢了来,靠着,不说话,微微哆嗦。

萧景琰并不知道梅长苏埋在裘衣下的手如何冰冷。他走来坐下,与梅长苏照常叙话,顶多偶尔因梅长苏脸色格外苍白而暗地里注意他,盘算一下着是不是该把宅中的老大夫请来。但梅长苏的脸色苍白惯了,他人虽是病而不弱的人,但身体确是病弱之躯,以致萧景琰这般从军之人,说话也在不经意间放柔放缓了声音。

萧景琰觉得梅长苏受不得高声喧哗,经不起凄风冷雨,这样觉得久了,习惯了,时时把梅长苏当成病人,再看见他咳得低伏轻颤,或面色青白,便不会张皇失措。日日如此,今日亦然。他上前替梅长苏将他的裘衣裹紧,严实,不露一丝缝隙。梅长苏颔首道谢。

萧景琰今日忽然不想同往常那般与梅长苏说一些朝堂上千篇一律的事迹。有什么好说的呢,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大梁颓势已然显露,王侯权贵犹醉歌舞。若说边防军务,便更显大梁御敌之力捉襟见肘,除他七皇子,大将蒙挚,南境穆霓凰,与其他可用的将领,加起来还不如当年半数赤焰军。那座一年荒似一年的帅府还屹立在岁月里不曾坍塌,不像宁国侯府的护国柱石。萧选示下的政局风云变幻,但萧景琰只觉劳累与可笑。

苏先生要与萧选比翻云覆雨的本事,萧景琰并非不愿,而是有些许意外。走到今天他愈发觉得辅佐自己的谋士有多么了不得,似乎做了很多准备,早想好那些瞒天过海的计谋。看上去就像当年林殊盘算着悄悄削弱大渝兵力,实则还想带他去饮北境的烈酒一般,梅长苏不仅下着一盘大棋,而且不曾沉吟应劫,而是步步为营,摆下棋阵,顺带要将他萧景琰扶上皇位。

林殊与梅长苏都有把玩笑当真的本事,比如北境的酒,比如后来的梁武帝。那样庞杂的事情叫他们做得毫不狼狈,萧景琰心下实在叹服。若是别人要做,萧景琰会哧笑,会觉荒唐,唯这两人,世间怪才,想法在常人眼里的“怪诞”,到了他们这儿自然而然就是正常。

麒麟择主,在萧景琰看来已是剑走偏锋,可时至今日他才渐明白梅长苏为何走这一步。大梁没有后路了,只有萧景琰面前的这一条道,披荆斩棘,或许还能得见光明。于是萧景琰更深的见识了梅长苏的远见胸怀。

所以他今日不谈朝局,不谈谋臣,也不谈权术,不谈军机,只谈书画棋诗。反正近来也无要紧大事,如此好叫梅长苏暂歇,不要连日劳累。可今日的苏先生似乎不太一样,并不像往日由萧景琰抛砖引玉,随后他妙语连珠,萧景琰醍醐灌顶。梅长苏这时沉默,任由萧景琰引领话题,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萧景琰虽不算不通这些文人风雅,但必非行家,说得久了词穷,况且也无心班门弄斧,只好无奈地任气氛僵了下去。

梅长苏低眉望着茶烟袅袅,氤氲了眉眼,在云里雾里笑笑,提起茶壶倒两杯茶,推一杯到萧景琰面前,做个“请”的手势,道:“殿下今日好雅兴。”

萧景琰正有些不好意思,却听他继续道:“但现下应以大局为重,苏某不过一介阴诡谋士,怎敢与殿下妄论高洁。”

萧景琰骤听这话,一时怔住,茶杯举到嘴边,不知饮是不饮,只端着,露一双愕然的眼睛看他。

梅长苏又笑一笑,自弃道:“殿下将苏某当作友人,但苏某并不值得殿下如此相待…”

萧景琰此刻才看清了梅长苏人格中的一道裂痕,他总在自己多看重他一点时,将所有的霁月光风、冲云才气弃掷于此,作出深陷泥沼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依然是个无瑕的人。萧景琰一开始不信他,但后来不得不平视,甚至仰视他,所以萧景琰学会了珍重这一切。

现在,他因此一时出离地愤怒了,觉得面前的人将他所重之人抛却践踏,一反常态地厉声问道:“你如何不值得!”

梅长苏把人看进眼里时,那个人在他的眼里便会是淡淡的样子,没有这双眼平复不了的波涛:“殿下与苏某毕竟不同…”

“哪里不同!”萧景琰脑中纷纷乱乱,新旧画面重重叠叠,终于使他失声低吼,诘问道,“梅长苏,你究竟与我何异,与常人又有何异?”

梅长苏还是那样,局外旁观一般怜悯地看着他:“殿下抬举苏某了。”

萧景琰几乎要掏心挖肺地将那句话对他说出来:梅长苏,你我皆为局中人,何苦来呢。

事实上他无言以对,无名火把那片浩浩汤汤、他乘心舟远渡来见梅长苏的理智的大泽尽数烧干,留待他一人直面空茫:“我今日便要抬举先生。”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将心底里藏着的一切翻出来,掸去尘土,呈于人前:“我从未见过像先生一般清霁的谋士,尽管先生总以翻云覆雨为由妄自菲薄,可朝堂之上若无手段,何以立足?先生处江湖之远,本也不是耽于权谋之辈,如今有志扶我上位,倾力相助,除庙堂朽木、灭社稷贼人,难道这也该称为阴诡吗?先生若将自己归于小人一流,那小人从此便做不得贬义词。”

“殿下……”梅长苏唤他,很是无奈,无奈里有一点悲哀。

愈到这时,萧景琰愈是明白,流年俯仰,顿然回首时已是惘然一场,于是他迫切地希望抓住什么,哪怕一点,足够他无憾的一点。

“先生当真…不明我意吗?”

谁的意,什么意,哪层意,其间弯绕萦回、缠叠弥深,梅长苏首次无心思索应对,他听萧景琰言语,欲想,欲回,却已冷得无法动弹,眉紧蹙起来,病色愈甚,想将胸腔中的寒意尽数咳出体外,又无力为之,歪在裘衣中,剩一点微微喘息的力气。萧景琰才用他的裘衣将他整个围起来,于是此刻看不见梅长苏抚着心口的手。

那只手很快也无力地垂下去了。

萧景琰本当梅长苏不愿听这一席话,正在后悔,等着等着,只等来梅长苏一闭眼,向旁一歪。他愣了一下,恍然惊起,直呼“来人”。

黎纲闻声匆匆进来,一看梅长苏面色灰败,立刻叫甄平去请晏大夫,自己则单膝跪地,扶梅长苏靠在肩上,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轻唤“宗主”。

半晌,梅长苏有气无力地咳了一声,然后连声咳起来,竟止不住。晏大夫来时,他那砸不得的招牌已折腾过一回,任何气力也没有了。

萧景琰看看满脸哀伤不忍的苏宅众人,又看看尝试将梅长苏扶着站起的黎纲,忽而下定决心,上前几步,附梅长苏耳道一句“先生,得罪了。”便利落地将他抱至榻上,然后很快退开去。不过他并不离开,而是看着眼前苏宅的人忙忙碌碌,看着晏大夫施针,看着飞流扑过来,连一声“苏哥哥”都不敢叫,趴在榻边大气也不敢出。

这次,晏大夫竟没有下针把梅长苏扎得昏睡三天,而是施完一次针后嘱咐一句“需要静养,切莫操劳”就去熬药了。

这话甄平黎纲早听出了经验,晏大夫前脚刚走,后脚他们便立刻下了逐客令:“宗主需要静养,您请回吧。”

萧景琰看看他们,又看看榻上的梅长苏,摇了摇头:“先生既是因我而病,就更该由我看护。我只在一旁待着,不会影响先生静养。”

甄平黎纲对视一眼,一面在心里暗暗骂他果真倔得像头水牛,一面将飞流拉了出去,以免他又在靖王殿下面前说漏嘴。萧景琰毕竟是梅长苏的主君,这时甄平黎纲的武功与飞流的抛人术皆派不上用场,只好一个忿忿地去帮晏大夫熬药,一个忿忿地去给吉婶打下手,另一个忿忿地踩屋踏檐抓鸽子去了。

三人走后,屋内浮动的药香便在屋门合上的那一刻明显升腾起来。萧景琰默默走到榻边的椅前,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沉睡的病人。

时维冬月,烟光凝寒,炭火明灭,一室静谧。萧景琰以为自己要这样长久地坐下去,也做好了长久坐下去的打算。他已开始计算时辰,算什么时候要把列战英传唤来苏宅吩咐一些靖王府上未理的事务。想清楚这些,他又把目光挪到榻上的人那里。

萧景琰开始想,梅长苏醒来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是他先坐在榻边,最后累极伏榻而眠,梅长苏将手缓缓覆在他的手上,然后他醒,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亦或梅长苏醒来见他,想起方才一番话,气促咳喘,又惊苏宅众人,从此自己只能翻墙或走密道来见,再进不了苏宅的大门。

无论如何,方才那番话说出口,萧景琰现在并无悔意,他一向敢做敢当,况且他相信梅长苏的心,七窍玲珑,如何能不明白他话里何意。其实要说话中之意,连萧景琰自己也并不知从何而起,积攒已久,今日忽而借怒一并言出,即使这将落得两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后果,他也愿承担。

正当他千头万绪之间,榻上尚合着眼的人皱眉轻咳起来,一声,一声,间或带着对病痛无能为力的喘息,眉间尽是疲惫,揪着萧景琰的心。他急急地坐到榻边,学着黎纲的动作,小心扶梅长苏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梅长苏微弱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着脖颈,萧景琰便莫名地安心。

晏大夫将药端了来,他一点一点喂进梅长苏紧闭的口中,把药碗放入托盘任老大夫端走,最后用帕子拭净梅长苏唇边的药渍,还残留的那一点,萧景琰不知何故,抬手用手指轻轻抚去,回过神来,扶着梅长苏躺下去,脸微红。但又觉自己并非忸怩害羞之人,便大着胆子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看他眼睫微颤,薄如蝉翼,想到这个画中仙人一般的人物常常要走过水深火热处,经过生离死别间,竟看得呆了。

这时,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萧景琰猝不及防地跌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果断地忸怩起来,不知在怕什么,脑袋一空,抬手缓缓覆住了梅长苏的双眼。

但萧景琰依然看得见他的唇。梅长苏的唇角微微弯起来,受病体折磨至此,举止气质也依然如修竹汀兰。

他薄唇轻启,话音缓缓:“殿下,我明白。”

千言万语,半生寒暑,五个字,便说尽了。

萧景琰拿开了覆在他眉眼上的手。

后来没有发生什么,他们交换了十三年来第一个吻。
================

其实我就是想让萧景琰亲口说:先生好,先生妙,我有先生呱呱叫!

【靖苏】五云裘(ABO)章七

*和尖尖  @小小爵士的联文!!!!!我爱尖尖!!!!!

*架空AU。ABO加持。生子待定。

*高亮:本文ABO设定中,无信息素、无发情期、无标记!!!三无ABO,绿色健康的ABO(依旧很黄)!!!

*和亲梗。

*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一切的一切全是编的。没有值得考据的地方。

章一: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2e418b

章二: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313d59

章三: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34428e

番外一: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37662b

章四: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554aeb

章五: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55dd96

章六: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e8b4528

萧景琰梦见榻间还留着新婚之夜与沉色皮褥交叠的一抹大红。梅长苏伸了懒腰,轻轻碰着他,梦里的他一惊,醒来,看见身边躺着个眉目清朗的人,半睁了眼,眼中光芒初现,兼有半分迷离,叫人一时挪不开眼;而现实中的他也一惊,醒来,身旁空无一人。

萧景琰思索了一下方才的场景,皱着眉头,不十分明白为什么梅长苏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但想来想去想不通,干脆起身照常套好一身皮褥甲衣。他透过厚重的帘帐,似乎站在那拉提清冽微冷的空气和草原无垠的味道里,云的阴影投下来,一片一片,草原便忽明忽暗,烤肉的气味和沸腾的水,大碗的奶酒及族人的辫子,都浮现在他眼前。

萧景琰掀帘出帐,外头确有那拉提清冽微冷的空气和草原无垠的味道,也有云一片一片的阴影,忽明忽暗的草原,但安静异常,几个族人围坐木桌,低头吃肉。萧景琰站着,莫名觉得不对,但找不着缘由。

他叫来人,命其将早饭端进帐里来,看着侍从领命走远,又四处扫了几眼,看见他的族人皆远远行礼,气氛似乎恢复如常。萧景琰于是转身回帐,皮裘一角扬起了帐门台上的一点灰。

早饭正常进行着,萧景琰用手肘将堆在桌上的文书拨到一边,若有所思地提起羊腿,难得细嚼慢咽,因为想到梅长苏而有些分神,味同嚼蜡,所以他吃得极慢,最后端了带腥的羊奶送入口中,溢出来一些,被后知后觉的皮袖揩净了。

吃饱后他正要搁下心事,翻阅文书,一个人跌撞跑来,守卫来不及通报,跟着进来,看看王上的眼神,又看看地上伏着的人,在萧景琰的示意下退了出去。伏着的人高呼一声“王上”,萧景琰看着他,发现他腰上佩着西南部落的信物——一串彩珠,眉头皱一下,道:“说。”

来人回道:“禀王上,西、南两个部落突发疫病,死了许多人!”

萧景琰表情微凝:“怎么回事?”

那个人两股战战,似乎病风已将他通体刮遍:“不知道,巫医用了许多术法,但…但病情实在遏制不住!”

萧景琰面色立刻阴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击着。来人伏得更低,却未等来预料中的半点言语。

“怎么会遏制不住?”

“属下、属下实在不知!”

无能为力的感觉已许久未尝过了,再次体会的滋味,如同将心脏放在石板上炙烤般焦灼。羌王把拳攥得很紧,一忍再忍,怒目圆睁,胸膛起伏,喘息渐促,眼里烧满怒火,胸中攒集怒意,终于还是拍案而起,一时除了怨天,竟无处将心火倾泻,只得大口将空气吸入肺部,以期平复心中骤然翻涌的滔天巨浪。

面对羌王的盛怒,报信的人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你,下去。”萧景琰咬着后槽牙,说出三个字。

那个人退了出去,帐内安静下来,萧景琰稍抑心绪,拿起面上最新传来的那一本文书,细细翻阅起来。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阅这本才上奏不久、记录了疫情的文书期间,西南两个部落疫病爆发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营地,速度快得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帐中忽明,有人掀帘通报说王后来了,话音刚落,梅长苏便已逆光步步行来,走到羌王座前,身后一暗,帘布又极重地垂下去。

萧景琰早从文书中抬头望着,正要问他“何事”,便听见那个曾经与自己说过远征诗、中原词、楷书帖、君子玉的声音,以向来的镇静问道:“王上,可否让我到西边的部落去看看?”

萧景琰的“不”字扼在喉里,死活不肯被说出来。梅长苏见他不置可否,面容隐在暗处,露一双炯炯的眼睛,但看不清神情,便继续道:“我方才听那边来的人说了疫者的病情,似乎与先王后笔录相似,王上能否允我前去一观?”

萧景琰看着那双从容不迫、敬而不卑的眼睛,竟只能听着梅长苏逐字逐句地说下去:“先王后医术高明,那本手记我研读了一段时日,也算略知一二,与他们同去,或许帮得上忙。”

部落中不乏医者,半巫半医,一向是羌族人所信的疗法,但像静夫人这样没有巫术辅助的医者,被羌人信任爱戴至此,在羌族的历史上是头一回。母亲医术高明,萧景琰再清楚不过,但这一次,他的“不”字依然扼于喉中。

从前风枯席卷那拉提时,他的母亲也曾这样坚决请命,要前往疫区亲自救治病患,那时萧景琰尚小,第二日懵懵懂懂地与母亲告别,见了匆匆的一面,竟成了最后一面。这一事在他的心中刻下极深的痕,经年累月,上面似乎结了层疤,但如今重又被眼前的人撕开来。梅长苏站在他的面前,眼里几分把握,几分决绝,几分仁怀,叫他仿佛看见了当年行医的母亲。

他想到母亲亲临疫区的后果,畏惧涌来,几乎抵挡不住,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阻止梅长苏,更不知自己为何要拦他,因而良久不发一语,心中已渐焦躁。

“王上……?”偏偏这时梅长苏犹疑不解的声音响起,似乎为他在混沌忙乱的一团雾里劈开一道光明。

萧景琰抬眼,很快地说:“你去吧。”

梅长苏愣了一下。

“去吧。”萧景琰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多谢王上。”

然后萧景琰几日不曾去梅长苏的帐里看一眼,偶尔经过,也只将守卫叫来问一两句话,无非是“王后准备得怎样”之类的话,问过一两次,见守卫总回答“一切已准备妥当”,并无二致,便不再问了。只是有时饭后踱步,总还是容易无意识地走到梅长苏的帐边,站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又很快地走开。

几日的时间过得如箭如梭。起程前一日,此行众人与巫医们集聚一堂,巫医们还根据报信者所述病情,分发了些据说能在短时期内有效预防疫病的草药,至于草药能否真正有效,在瞬息万变的疫情前,他们自己也无法保证。

梅长苏饮下了被捣成末的草药水,蔺九也跟着要饮,被他制止了,后经他苦劝良久,蔺九终于勉强答应在此待他几日后返回,但“若先生有什么三长两短,蔺九必不独活”这样的话被说了三两遍后,蔺九铿锵的誓言为此行又平添了几分悲壮。

出发的那一日,梅长苏坐在马车里,将车帘掀起小小的一角,望见身后装载着草药物资的马车绵延,军士巫医面色凝重,而留守的人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远行,满目悲凉。萧景琰面上的神情无半点波动,身后还站着的经历了因离别使情绪大起大伏而致此刻看上去无悲无喜的蔺九。梅长苏知道自己此行凶险,放下帘子,想着前方疫病灾区的人,也想着身后留下的人,心中不由百味杂陈,于是靠着车壁出神。

行至疫区的路似乎不长,一路来梅长苏沉于思索,虽在研读静夫人手记时已对各种病症有了大致的印象,但在走出马车直面病患时还是觉得触目惊心。灾区被绝望的阴翳笼罩,呻吟与泣声交织成一张让人透不过气的网,隔离天日。

白日,梅长苏随巫医细究了各个患者,发现他们的症状无外乎三种:一为全身乏力酸软,二为咳喘气促,三为粒米难进,形容消瘦,再有甚者便做了疫病摧残下的一缕亡魂。

夜晚,他将诸类症候细细归纳,记于纸上,一一对照静夫人手记,几经核对,忽觉此次爆发的瘟疫病症与夺去静夫人性命的那场风枯极为相似。

留于西边的这一部落的几天时间格外漫长,于梅长苏而言,似乎抵得在原处的几年。要说心中无惊无惧是绝无可能的,但梅长苏面上总是风轻云淡,临危不乱的样子,倒成了一众随行之人的主心骨。

几天忙碌后,一行人踏上回程,或许是神明护佑,此行幸而无人意外感染疫病。

车队徐行山丘又一两日,终于得以归家。他们远远地望见萧景琰骑着高头大马,迎立队前,身后每人皆是目光殷切,却有一丝畏惧,对坏消息的畏惧是人生来就有的。

归来的每个人都如倦鸟归巢,但纷纷克制着,不立刻与迫不及待、翘首等候许久的家人回帐,而是找水来洗刷了全身,确认搓静病气,方才敢于家人畅叙几日思念之情,与在生死门关行走一遭的凶险。

梅长苏亦经沐浴,才与蔺九简短交谈几句,入了帐,将记下的疫情写在一个小纸条上,并在那纸条上简述了静夫人手记,之后他将此纸卷起,塞入小信筒,系在信鸽腿上,让蔺九把信鸽往南边放飞了。

夜晚的灯火黯淡下去,几乎人人都沉浸在梦里。萧景琰悄悄走进梅长苏的帐中,发现他虽留着一支小烛,但人已在榻上卧着,想是已经睡了。

他远远地看着榻上梅长苏模模糊糊的影子,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眼中意味不明,似乎有什么情绪深藏在这双隐于暗夜的眼里,转瞬即逝。

======

【靖苏】五云裘(ABO)章六

为什么太太写文写得那!!!!!!么好呐!!!!!!!✺◟(∗❛ัᴗ❛ั∗)◞✺

小小爵士:

*和小仙女 @昔我往矣 的联文!!!!!我爱小仙女x3!!!!!


*架空AU。ABO加持。生子待定。


*高亮:本文ABO设定中,无信息素、无发情期、无标记!!!三无ABO,绿色健康的ABO(依旧很黄)!!!


*和亲梗。


*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一切的一切全是编的。没有值得考据的地方。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章五   【番外一】




  草原的时间,似乎比在中原要流逝得漫长。


  至少梅长苏是这么觉得的。


  按羌族的规矩,王与王后是各自拥有自己的帐子和毡房的,不必非要夜夜共枕,一切全依两人需求。因生存环境较为恶劣,为抚育后代羌族从君王到平民皆崇尚一夫一妻,萧景琰借梅长苏来掩人耳目,以退阻亲族推荐的婚姻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并不要求梅长苏献身,只是每个月定下同床的日子,两人各据床的一角无情无欲地睡上一觉也就罢了,反正床那么大,五个人睡都绰绰有余。


  不必每时每刻见到羌王那张威慑的脸,这让梅长苏大大松了一口气。同住一帐实在窘迫,日日担忧焦虑,难以自处不说,如此费神费力大事恐误,而且也最易日久生情,难免以后那一天不会触了萧景琰那颗寡淡的心,变成被动中的被动的劣势,就更难出头。


  梅长苏以病由,非羌王所召便能不出帐就不出账,只在清晨午后偶尔出去散心。那拉提的草原很美,日出朝霞假以希望,日落夕阳假以珍重,如果不是委曲求全之际,大概会更为美丽。


  不过好在他还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王后的帐子有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有些年头了,据说其原主人是先王后——也就是萧景琰的母亲,它是中原的紫檀木造的,放在草原上愈发珍贵,足以见得先王对这位续弦的中原王后的爱重。如此贵重的遗物,梅长苏不敢轻易去碰,但是他没有带几本书来,有时候写字写得厌了,忍不住悄悄拿下几本来看。


  不巧有一次被萧景琰看见了。梅长苏本以为萧景琰会大发雷霆,但萧景琰却没有,他淡淡地扫了梅长苏一眼,只说了句“别弄坏了”便默许了。


  书是极为罕见的医书古籍,上面密密麻麻地作了许多标记。之所以摆满了书架,是因为先王后用中原语与羌语书写了两遍。娟秀灵动的字体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心思细腻性情雅静的女子。其中还有好几本是先王后写就的手记,上面记述了一些梅长苏没有见过的、大概是草原独有的草药,还有特别的疾病与医治方法。语言精炼易懂、条理清晰整齐,在句读和语气中竟能感受得到女子的温润柔情,如江南的春江水暖,沁人心脾。


  据说先王后在世时,竟屈尊兼任族中医者,治病救人无数,但最终不幸病逝于族中一场突发的瘟疫,死的时候幼子萧景琰刚满十三岁。她医术高明、宽厚仁善,虽为异族却美名扬于羌民之间,被族人尊称为“静夫人”,载入族谱。


  医者仁心,医者可救天下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先王后是个慈悲人,病逝尚且年轻,煞是可惜。梅长苏垂目叹息,伸出手,轻轻抚摸书上的墨字,心中万般柔软,感动非常。


  自此,梅长苏开始钻研静夫人的手记。有一次,他翻到最后一本手记的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两个字“风枯”,而与之前都不同的是,这种疾病静夫人并没有写它的医治方法,而只是写了症状与死患状况,便再无后话。


  “因风而起,风过而枯,传甚广,枯骸骨,草药无用,外治无效,病者一日靡颓无力,二日喘促异常,三日食不下腹,四日气竭而死。”


  难道是……那场瘟疫吗?而当梅长苏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萧景琰拉开了他的帐帘。于是梅长苏连忙放下手记,向萧景琰行礼。


  梅长苏本以为萧景琰会像丢掉一块无肉骨一样将他丢在一旁,不闻不问。但事实并非如此。自那日萧景琰叫梅长苏写他自己的名字起,这位性情乖张的羌王似乎对中原的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几乎每日都要前来让梅长苏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中原文字,甚至一天里要来好几次。


  蔺九格外厌恶萧景琰,每次萧景琰过来梅长苏都会命蔺九出门去寻一寻草药,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萧景琰率性得很,带有羌族人特有的肆意潇洒,每次来学写字,也不是很沉得住性子,经常是写了一半就丢下笔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但是下一次还是会跃跃欲试地前来。


  “像个好耍性子的顽童,”蔺九不屑地说道,“如若他是先生的弟子,先生定要拿戒尺好好打他的手板。”


  梅长苏可不敢打萧景琰的手板。他隐隐觉得萧景琰不是那么没有耐性的人,这般忽远忽近、或狎昵或疏离,略有考验他性子的意思。无论萧景琰怀有什么样的目的,亲近而怠忽,梅长苏皆以淡然从容处之,岿然不动。萧景琰不要求夫妻之礼、君臣之别,梅长苏便待其如主宾,敬而不畏,漠而有礼,不漏一丝可能惹人诟病的破绽。


  甚好。渐渐感觉到萧景琰对他越来越放心,梅长苏觉得更加沉静。


  古有人云:“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①


  所以梅长苏忍,他要忍到时机到来,他相信会有时机到来,让他得以劝服羌王,成中原大业。所以他静观其变。


 


  太阳已落山。


  “这就是楷书么?”萧景琰放下笔,将宣纸举到烛灯前细看,“看起来倒是比羌文方正。”


  “是,因有言曰‘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作楷模’②,故称‘楷书’。”梅长苏一边将桌案上的毛笔放正,一边答道。


  萧景琰再端详片刻,转而又去看梅长苏放在一旁的文帖和自己母亲的手记,问道:“怎么我的楷书跟你的不一样,跟母亲的也不一样?”


  “字如其人,先王后医心仁善又娴雅淑德,鄙人才疏学浅,字自然不如先王后灵秀。”梅长苏这样解释道,“而王上初识楷书,练写不过几日,难免手法稍显生涩,往后多多练笔,便能掌握要领。”


  “哦。”萧景琰随口应道,没有离开的意思,复又拿起梅长苏的字帖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别那么谦虚,你写的字,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谢王上夸奖。”


  见萧景琰一时半会不会离开的样子,梅长苏略感无趣,暗暗忖度此时蔺九应该已经睡下,将书本收拾好后却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便看着萧景琰出神。


  萧景琰看字帖看得倒是入神,不过梅长苏并不认为那上面的字他全都能看得懂,书法门道也该是一窍不通,也不知他看个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吧。梅长苏这样想道。静夫人膝下无女,只有独子萧景琰。静夫人病逝时萧景琰尚小,并且还是续弦所生,母亲又是异族,而嫡母的兄姊又多,父王年老,可以料想得到曾受到过怎样的排挤与打压。而他又是如何挺过这一切攀到如今这个位置,想想着实令人震惊。


  看着萧景琰赏阅字帖时双眼放光的样子,梅长苏无端生出同情与悯伤。该是那年幼时离开母亲之后所遭受的苦痛,才令萧景琰对中原文化如此着迷,大抵是借此笔墨抒发对母亲的眷恋与怀念。


  梅长苏忆起自己从未见过的母亲和远在庙宇却视彼如陌路的父皇,心中幽浮惆怅。


  都是可怜人。


  “你在想什么呢?”


  闻声回神,眼前复明,梅长苏忽见萧景琰已收了手中的文帖,此时正面对着他,那双炅然如圆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虽已无之前那样含有震慑之意,仍令梅长苏一时无所适从。


  于是拱手行礼:“是我失礼,我只是……在想王上为何有这样一个中原名字?”


  被问起这个,萧景琰沉默片刻,偏过头,望着摇曳的烛灯:“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她说我也算是半个中原人,应该有个中原的名字。‘萧’是我母亲的姓氏。‘景’说是日光,寓意太阳,羌族信仰太阳,名中有日光之意,大概也有望我辉煌的意思。而‘琰’……”


  “是……美玉?”


  萧景琰轻叹一声,垂下头笑了,笑容是少有的温柔:“母亲嫌我刚正,有时太过执拗,不够温文、和顺。取‘琰’的意思,想是劝诫警示,要我慎行慎思,不要莽撞罢。”


  “先王后心思细腻。”


  “可是,温文、和顺又有什么用呢?”萧景琰话锋一转,脸上温柔逝去,眼中突然肃杀,像有风雪在他的眼中席卷,“像玉那样,温润的、易碎的、徒有虚表的东西,在这样的草原上,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面对日日夜夜的恐迫与暗度陈仓的威胁,像玉那样的东西,是看不到第二天的日出的。”


  顷刻无言。


  梅长苏微微坐正,轻声道:“古有言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中原,玉是美德和贤才,更是风骨与正气。君子尚配美玉,不为外表美丽,而是明志,报效天下苍生,为此殒身不恤、在所不辞。”


  萧景琰回过头来,看着梅长苏。


  梅长苏不惧,微微躬身继续道:“先王后以美玉之名赠予王上,该是希望王上有君子之风骨,有兼济天下之胸怀,有惩恶扬善之正气,是为君之本。”


  萧景琰未出声,他静静看着梅长苏头上用来束发的玉冠,那并不是上好的玉,有斑斑瑕疵,但是竟在昏黄灯光下,有璀璨之锋芒、光洁之晶莹。


  顺着玉冠向下看去。梅长苏躬身的样子虽然谦卑,但肩膀是平的,腰杆是直的,双手交叠置于面前,似承着流云与山川与奔腾之水,明明应是重的,却在梅长苏这消瘦颀长的身姿下化为轻盈,柔若清风。


  他的面庞因低下头而模糊。萧景琰仔细去看,却只看到那双轩昂的眉宇,眼角扬如中原的柳,鼻如玉啄,唇薄而口如桃英。


  “王上?”许久不见萧景琰回应,梅长苏十分奇怪,故抬起头来看。


  当那张清秀的脸完全映入萧景琰眼帘时,萧景琰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箍紧了,迎着梅长苏尚还茫然的表情,萧景琰一言不发地突然站起。


  今天不是约定好假装同房的日子,所以萧景琰要回去了。


  “要入秋了,草原比中原要冷,暖身子的东西不够要说。”


  “……是,恭送王上。”


【待续】


①苏轼评王安石。


②出自《辞海》。


====


标注一下,有私设,静夫人原型当然是静妃娘娘,私设姓萧,所嫁前羌王原型不是萧选,是个好人,原型可自行脑补。


梅长苏私设母家姓林,应该不会有林殊这一身份。


真·靖苏。

【靖苏】梁人词

1.

皇帝让传苏大人来。

大内总管,且称宫人,恭恭敬敬问询是单请还是请完了接。

皇帝说,接来。

宫人又问,派大轿去?

皇帝摇头,不。

宫人以为不够,要八台。

皇帝说,派一辆青篷马车去即可,不要声张。

事后有人议论,议论这位大人怕是得罪了皇帝。

青篷马车来去多几次,流言便消了。

2.

苏大人来,苏大人走。每每皇帝传唤,宫人学会了做准备,迅速周到,苏大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大人来一次,皇帝心情会好,即使正气得把奏章从御案上砸下来。苏大人悄然来了,弯腰捡起折子,上前几步,跪下,声音清亮温和,说请陛下息怒。

皇帝不仅息怒,还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连道“平身”,亲自去扶。手伸到一半,苏大人似乎抬了眼,看看,又垂下去。皇帝本来结结实实的一扶变成了君与臣象征性的虚礼。

流言不知道该从何而起,就胡乱起来,众说纷纭,把苏大人说得很神秘,甚至很神。后来一州发了大水,苏大人请命亲临,治好水患,流言又消了。

3.

皇帝阴沉着脸,日理万机,好几天没传唤朝臣。

宫人觉出不对,做事慎而又慎,唯恐脖子上的脑袋安得不稳。

传苏大人来。

高位上,皇帝发话了。

宫人听完应了一声“是”,反应过来,浑身一激灵,赶忙兴冲冲地去了。

皇帝一个人走到长榻边,靠着,去想苏大人前几日出离的生疏。

殿门“吱呀”一响,有人进来。殿中亮堂堂,光明得晃眼,皇帝把眼睛闭上了,困得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往榻上倒去,听见熟悉的声音说,睡吧,我需得先替你到将来的归处看看。一串脚步声,渐渐远了。

要走了?谁要走了?

4.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很累,人老,觉得夜长;夜长,睡的时间也长;睡的时间长了,梦也跟着长。做长梦很累。

皇帝看见宫人走来,和梦里的不太一样,于是老盯着人家看,把堂堂大内总管盯得心里发怵,那一整天腰躬得比平日要低。

皇帝无视这些,一把年纪顶着日头出宫散了次心,借口巡视,经过一扇腐旧的门,门上无匾。推开门,看见一所废弃的荒宅,野草疯长,阿猫阿狗把这里当乐园,人走进去,草丛里潜伏的蚊虫会隆重地为人身上挂红灯笼,一个一个,鲜亮饱满。

他感慨,心里暗问,你说这世间留得住什么呢。蚊虫叮的红豆包消了,蚊虫也消了,夏天还来。一批一批换了的人给一批一批换了的蚊虫叮,然后呢?

然后就是然后。

老了的他易胡思乱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想梦蚊虫,所以走出去了。

梦见苏大人好点。

5.

皇帝说,传苏大人来。

宫人毕恭毕敬地躬身问,哪位苏大人?

皇帝皱眉了,说两个字:那位。

宫人摸不着头脑,搜罗了一个一个朝中苏大人的名字问,皇帝都摇头。

拿了名册来,宫人躬身继续问,问一些不闻名的小官,这位?这位?这位?……

皇帝还是摇头。

宫人不敢说话,等他裁断,左等右等没有动静,听见高台一声轻微的响动。抬头偷眼看,皇帝掷笔,看着殿门不说话,过会儿,低头扫了眼被他昏花混浊的老眼看得模模糊糊的名册,摇头,嘴里喃喃念叨:记岔了,记岔了,拿走罢。

宫人捧着名册恭恭敬敬地下去。

梁宫里传开来,说大梁的武帝老了。

【靖苏】巫山云雨霁

*垃圾车(会被屏蔽吗?😂)

【一】

今夜,萧景琰的梦里,他与林殊并肩走着,直走到贞平二十二年城下一别,梦就断了。

他坐起来,低低地叹了口气,探手向床头的橱柜摸索一番,摸了个空。看看天色,距上朝还有一个时辰。

床头原本放着《翔地记》,其中几卷还脱了页。因为翻看的次数多,书与人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老。

离别比衰老来得更快。

平日看罢,萧景琰习惯将书搁置在固定的几处,但这次一放,他那样珍重的东西,说不见也就不见了。

找寻的宫人多,萧景琰觉得繁琐,就把人又都打发走,自己将常用来放书的几个地方来来回回搜索几遍,未果,遂终。心里因此止不住的烦闷,那晚奏折上批注的墨痕较往日又深了几分。

【二】

窗外夜色正好,月白、风渌、花清。一场雨刚过,廊下回响着残留的雨脱落于屋檐,砸在石上时细碎的声音。梨花不知什么时候簌簌落了一地,像冬日里的碎琼乱玉一般铺满了溽暑的青石板。

夏虫稀稀拉拉的声音还蛰伏在夜里,或许其它大多数虫子都熟睡了。但萧景琰不能,他睁着眼,看帐顶在一片漆黑里尚可用目光描摹的纹路。他等着犯困,困得跌到梦里。

等了一会儿,等不住,就起身了。

连守夜的宫人也正歪在自己的岗位上盹着,微微打鼾。萧景琰路过看见,颇羡慕,一步一步踱开,找了廊下的好位置,倚柱望远。

不知什么时候他决定出了宫,自然去的苏宅。推开门,梅长苏一样在廊下静立,眼里落了星子,清亮明晰。

“你怎么也不睡?”萧景琰笑问,不知道自己如刀刻一般的眉眼此刻如何的柔和。

梅长苏听见声音,先是一愣,继而转眼望来,眸中星河流转,一如既往的温润:“我在等…”

只说半句,噤了声。

萧景琰不解,上前几步,认真仰头看着廊台上的他,问:“等什么?”

“等飞流。”梅长苏喉结一颤,眨了眨眼,错开目光,“他睡得晚。”

萧景琰探身看了看其他屋子,灯已经黑了。姑且当他在等飞流入睡。

“那,进屋吧。”他几步登上台阶,牵着梅长苏的长袖,拉他入室。

两人不点灯,也不点蜡烛,坐在榻边对视,从对方眼里望着自己,鼻息浅缠,一阵一阵,近在咫尺的温热。

萧景琰合目,吻了他的眉,睁开眼看见梅长苏狭长的眼眸,似笑非笑,有一点纵容。萧景琰怕自己曲解了他的意愿,抿了抿嘴,不敢动。

梅长苏挑了挑眉,萧景琰还是看见眉间藏着不满:“你在等什么?”他竟这样问。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萧景琰便扑了上去。那般急切,确需用扑字,但手依然垫在梅长苏脑后。他来时随手披了龙袍,现在玄衣覆着白衣,从被褥间蜿蜒到榻边,接着都被抛到榻下,软趴趴地交叠在地上。

两人的肌肤相触,都觉得对方像一块火热的炭。萧景琰很少这样俯身看梅长苏,很欣慰他这时不似平常那般寒凉,把两人裹进被褥中后,他含了满腔情意看着他,毫无保留地一直看着,同以往一般正直坦荡。

现在的梅长苏不像白日那般,八面玲珑,两面是刺。他卧在榻里被间,抬眼望着萧景琰,只看着萧景琰。暗夜模糊了一切,独独掩盖不了他那双藏着无限光芒的眼,现在那里面尽是安然,似乎深处还有一点惧,一点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一切情绪都在萧景琰面前萦回,无处躲藏。

真好。萧景琰俯身吻了那双眼睛,很轻很轻。梅长苏微微仰头来迎。

萧景琰看他的眉,像上天润墨落笔,画在水墨画中的横,到末梢提笔,在梅长苏的眉梢遗留了一点意犹未尽。

他又去吻他好看的眉,比方才更有些力度,难以克制。梅长苏自始至终看着他落吻,唇角微翘。待萧景琰看来,又做闭目状。

萧景琰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滑向薄唇。唇被抿着,萧景琰低眉咬他的唇,听到一声轻哼,不敢纵容自己,缓缓动作,忍了又忍,漫声唤他:“长苏,长苏…”

身下的人蹙着眉,咬唇忍着,忍得辛苦,脖颈上一层细汗,眼睫轻颤,目光涣散,唇间终于溢出一丝低吟。

萧景琰也终于忍不住,埋头苦干,喘着气,俯身凑到梅长苏耳边,缓缓问:“长苏,你真的,在等飞流…睡下吗。”

“嗯……”梅长苏勉强回应一声,紧紧闭眼,薄唇微张,因萧景琰势如破竹,仰首急喘一声,乱了呼吸。

萧景琰吻遍他的眉眼,亦是呼吸紊乱,道一句:“先生,得罪。”

于是攻势渐猛,玉枕流膏,间或喘息沉沉,低吟阵阵,还似有清溪涟涟,缠绕榻间。攻者双目炯炯,其中有意停歇,留恋于高点,蓄势待发,引得守者眼角微红,泪落于鬓,然后被细细吻去。到尽兴处,便都有微颤,更是推波助澜,最后脑内似乎一片空茫,混沌如天地未开,一心只有眼前人,于是往日循礼而不常听见的名字被反复唤了千百遍,绵密如落在身上的吻。

结束之后萧景琰替梅长苏与自己收拾干净一切,两人正经地披了里衣,重新躺下。梅长苏是真的累了,甫一沾枕便沉睡,一觉天明。

【三】

晨光熹微,萧景琰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骑上高头大马,径直回宫。

梅长苏醒来,见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遒劲雄健,虽是这样的字迹,却写着有些委屈的言语,“翔地记不慎丢失还望先生莫要怪罪”之言。他一看便想见落笔者平日坚毅的眉目容颜,思绪不由蔓延到昨夜某人臂上凸起的腱子肉,若是那时明灯,或许能看见起伏的山丘,尤其那上面在最关键时布满了细密的汗,竟有些许野性。

恰巧飞流拿着靖王府折来的几枝夏花进屋,献宝一般递给梅长苏,看见他苏哥哥颊上可疑的薄红,连声问:“苏哥哥,不舒服?”

梅长苏安抚地揉了揉少年的发顶,道:“没有,苏哥哥很好。”

看他还将信将疑地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脸色,梅长苏无奈地笑笑,一字一句道:“这些花很好看,苏哥哥很喜欢,谢谢飞流。”

飞流一听,咧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霎时欢呼着跳出屋外,纵身一跃,不见了。晨间安静的院里偶尔响起黎纲几声叫喊:“飞流,别动那个,你给我回来!”

【靖苏】后见君王面

【一】

盛着酒的玉碗被端上前来,不知是哪个宫人将这碗酒斟得这样满,满得萧景琰在一旁紧皱了眉头,下意识地伸手要拦着梅长苏去拿。

梅长苏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轻轻推开道:“没事,我好得很。”

萧景琰知道他一直惦记着宫里的照殿红,从前林殊就曾为了宫宴上闻见的酒香,拉着萧景琰一道从长辈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要偷偷找来解馋。可惜未果,或许是梁帝早猜到他们的心思,将酒藏得深,且命宫人封严了嘴不许走漏消息,当时此事便无疾而终了。

犹似梅长苏这般忍了十三年的病人,一朝康健,到宫里来时又已是萧景琰掌事的时候,如何能不催着他将照殿红拿来。可萧景琰心里向来对他下着一道“禁酒令”,早将平日行事的果断抛到了九霄云外,传宫人去拿酒前犹豫许久,被梅长苏撇嘴道了句“小气”,才终于命人去了。

此刻,酒液还未从刚刚被搁置在案上的力道中缓过来,在玉碗中轻轻晃动。

梅长苏的手方触及碗沿,忽听遥远的号角长声响起,他竟缩回手,弃了少时心中的琼浆玉液不顾,起身取了长剑,一手提弓,抬步便走,没走多远,在殿门前回了头,拱手一笑,对萧景琰道:“还请殿下替我留着好酒,待此战告捷,容我痛饮一番!”

言罢疾步走出大殿,将要消失在殿门外。萧景琰怔怔地看着他逆光行远,听见大开的殿门缓缓合上的声音,恍然一惊,急忙跟上去:“你去哪里?”

梅长苏不应,踏出了殿外。

萧景琰满脑子只想着不能让他去,步履却不知为何重若千钧,拦是拦不及了,只有拼尽全力拖着步子迈向他离去的方向,急急唤道:“等一等,长苏…梅长苏!”

依然是没有回应的,殿门几乎合上,隔绝了殿外大半光明。

萧景琰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方才面对的究竟是谁,近乎绝望地高声喊道:“林殊,林殊!你给我站住!你回来!”

殿门砰然闭紧,只听得外头几声战马踢踏嘶鸣,士卒振臂高呼,然后一切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脚下无形的桎梏一瞬消失了,萧景琰从中挣脱出来,踉跄转身,颇为狼狈地拽过架上长剑,一面大步奔向门前,一面将剑鞘一把扯下丢开,只听“当啷”一声,响彻空阔的大殿,与此同时他拉开殿门冲出门外,人早已经不知去向。眼前,楼阁重重、檐牙交错的金陵城正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萧景琰孤身站在太平盛世里,执剑而立,双目空茫,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二】

及到四月,梦多了,雨也渐渐多起来。这日又一场雨后,沿道辛夷花落了一地,坠露生凉,空气中浮着一点清净的淡香,似乎石阶旁附着的苔痕颜色也被染得更深了。

近来常是一夜醒来,金陵便已被雨温柔洗刷过,不闻何时窗外已落花纷乱。

乍暖还寒时候,有人偏不爱添衣。

萧景琰拿了件狐裘,又往铜制手炉内添了炭,本要将一盒点心也带了去,但思前想后,自觉清楚梅长苏欢喜自己带什么去看他,将点心搁下,命人取来一小坛陈年的照殿红,倒进一个酒壶中,好生带着,一人出了宫。

此去并非独行,萧景琰到城门处还是辰时,蒙挚与霓凰已候在城门前,见他来了,二人便要俯身行礼,萧景琰道一句“免礼”,抬手将为首的蒙挚轻轻一扶,二人才皆平身。简短交谈几句后,便一道策马向城郊行去。

扑面而来的东风不仅送来木叶的清香,萧景琰亦嗅到几缕酒香,从酒壶中漏出来,闻着香气醇厚,未及入喉,只消这么闻着似乎也能醉人。

蒙挚与霓凰二人最初默然,间或低声交谈一会儿,萧景琰有时搭上一两句话,便要低头瞧一瞧悬挂着的酒壶,唇角微翘。许是他心中有所感怀,竟觉今日金陵城与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的距离较往日短了不少。

到山脚林前,听得马一声长嘶,萧景琰回过神来翻身跃下,找树桩将其拴好。那马是将那匹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马替换下来的新马,不记得是由哪位军侯献上的,最初性子有些桀骜不驯,驯服后也比常马更活泼一些,此时果然不肯安安静静地站候着,屈了屈前蹄,踢踏几下。因此萧景琰紧一紧桩子上的绳结,安抚地拍拍马的脖颈,才跟上另外二人往山深处去了。

【三】

孤山的春夏向来树木葱茏,山间除溪涧如玉佩相撞般的淌水声外,便余春风春鸟,或许是因着时节的缘故,这些声音回响在空山间,无端端的显得十分寂寥。

蒙挚提了剑在最前方踏出条路来,后面二人拿着各自的东西跟上,不知走了多久,踏过几层石阶,终于见一小径,隐没在细草中,道旁的藤蔓枝桠摇缀披拂,一座坟冢被满目青色掩映着,安安静静的立在尽头。

墓碑无字,才受山雨冲刷,被叶间罅隙中倾泻的阳光一照,泛着冰冷的光,更有一些雨滴从叶尖跌落,流过石碑滑进两旁的草中,地上便也泛着莹莹浮光。

萧景琰隔了段距离便站定,由前面二人先将带来的糕饼果酒整齐摆好,燃上香。蒙挚先同这方墓碑道一句:“小殊,我们来看你了。”然后便道如今四境安好,大渝有长林军防着,不敢来了。

霓凰又续言诸如飞流很好,蔺晨很好,静太后好,言侯爷好,莅阳长公主好,甄平黎纲、吉婶晏大夫、豫津景睿、庭生穆青都好,我们也很好,所有人都好,请他莫要挂心。再兼描述南境苍山洱海,北国林海雪原如何如何美,话中几乎细数了到过的大梁江山。最后道:“兄长若是愿意,便回来看看…”言罢已泣不成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

萧景琰在旁安静地听,忽而想着,他们如何就能断定梅长苏去的是个不快乐的地方。

那头或许亦有河山待他游历,有故人待与他重逢,且也有一方土地专为尘世中人怜悯的立着碑。他在那里活着,比人世间快乐。

【四】

另外两人话几乎说尽了,霓凰才突然想起后面还站着个人静静听着,止了话,蒙挚也随即让到一旁,抬袖抹了把脸上的泪痕。

只剩萧景琰。他既未带着什么梅长苏喜欢吃的糕饼,也未拿几本梅长苏爱看的书来,这些东西梅长苏舍不得烧。所以他只将他以前最离不开的狐裘与手炉捧上前,先将尚有余烟的手炉置于石碑前,而后依然地拿着狐裘,看火光在裘衣一角渐渐亮起来,才撒手任裘衣整个陷入火中。

看着跃动的火光,萧景琰想起去年今日他身着战甲,提剑纵马掠过猎宫守军负隅顽抗的战场,带着一身尘土血污与几处伤痕大步踏入猎宫大门,手握兵符归来复命,而梅长苏白衣素净,隔着一地狼烟残火与满目疮痍朝他遥遥一望,如松柏立根一般坚定决然。

自那很久之后的某一个午后,萧景琰将进宫述职的蒙挚留于宫中,两人就着一盏白水、几盘糕点,临窗长谈。那时萧景琰方知梅长苏曾经喃喃地道了一句:“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景琰了。”

后来赤焰案结,梁帝病笃,四国伐梁,一切纷扰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午后忽然化作案上静静躺着的将士名单,果真没有了哪个人能阻碍萧景琰光明正大地为梅长苏烧一捧黍稷梗,且替他将裘衣与手炉也带了来。

【五】

春来冰雪消融。又一阵东风拂暖,把些许灰烬吹散,洒在四处。灰烬到处,万物安好,唯有几棵旧时冬日的梅树,空枝末梢在东风里轻颤着,树下斜卧了二三红色的花瓣,也是轮回中的一场葬礼,要以旧血换新生。

梅花不谢,春便不来吗。

自然不会的。

萧景琰努力弯起嘴角,不愿梅长苏倘若泉下有知,瞧见一点自己难过的样子。

老酒的气味混在雨后泥土的芬芳中,竟结合出一道奇香,久久缭绕鼻尖。

萧景琰的眼前浮现出白衣客卿披着银甲,在梅树下练剑的场景。

衣袂翻飞,落梅纷乱。

纷纷扬扬的落花中,那人向他伸出手,笑得灿烂:“萧景琰,你欠我的照殿红呢。”

萧景琰隔着一层泪水久久地望着,先斟了半杯酒,沉吟一会儿,终究将满壶用以为故人庆功的照殿红尽数浇在地上。他没有如三月抄写阵亡将士名单一般大放悲声,似乎面对的不是孤冢,而是寻见归途的故人站在青山翠柏间,隔着一方坟茔与自己相望。

那么近,那么远。

他的病总算全好了。

萧景琰含着笑,眼角却微红,柔声道:“长苏,记得多添些衣服,不然着了凉,又要喝苦药的。”

【新春刀糖战3.0】初一作品 · 也无风雨

认领回家【苏哥哥对景琰说的“点灯熬油不爱惜身体”那段出自一念成佛太太✺◟(∗❛ัᴗ❛ั∗)◞✺】

今天你产出靖苏了吗:

也无风雨·糖组作品

天将明时,床榻一侧的小烛燃尽,微光透过罅隙悄无声息的落在榻间两人的眉眼上。

萧景琰微微侧过头,将双眼小心地睁开一条缝。身畔的人睡得很沉,此刻正安然陷在软绵绵的被褥中,连同脸颊上的微红一起藏在绒毛下,露出一点鼻尖,呼吸掠过褥上的毛皮时翻起一阵一阵柔和的细浪。

萧景琰看得入神,轻轻伸出手,把另一个人眼前的光盛在手里,且对人痴笑而不自知,直到那个人眼睫微颤,才倏忽将手放下,就着侧身的姿势闭上眼,嘴角的笑也来不及收,便留在那里,权当自己正做着好梦。

身边的人动了动,有微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紧接着,自己露在被外的手被两只手拢着,塞回了被中。萧景琰莫名地紧张起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清晰许多。

可惜,并没有什么下文,那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下了榻。

萧景琰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干脆睁开眼,却看见梅长苏晓起推窗,隔着窗站在一片青竹的深翠色里,若是忽略他跣足而行,且只披了一件不厚的外衣之外,这便是一幅完美的画了。

然而萧景琰顾不得欣赏,匆匆掀被而起,捞过裘衣闯入画中,很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再打横抱起放回榻上。

梅长苏沉默着,歪在他的肩上半阖了眼,萧景琰以为他困倦未消,要再扶他躺下,却听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轻声道了句:“我要坐着。”

萧景琰于是探身去拿靠枕,袖子却被扯住了。他低头,看见袖上挂着梅长苏葱白的手,力道不大,像是无心之举。

萧景琰便又坐回去,把心里和怀间一并填满,却不觉沉甸,反倒有些飘然,仿佛下一秒将要羽化登仙,头脑也不如往常思虑得那么周全,藏着的话不受管束,一不小心低声说出口来:“你早说要我抱着你。”

梅长苏还迷糊着,下意识地顺了话轻轻道:“我…想让你抱着我。”

萧景琰一愣,怔然道:“唔,抱着呢…抱紧了。”

但他很快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抿了唇不再继续说下去,装作十分认真的样子望着窗外疏落有致的竹枝。

等过一会儿,他发现梅长苏除了在自己刚说完话那会儿悄悄侧头,往自己的颈边微靠了一靠之外,似乎并无异常,便又呐声问道:“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梅长苏终于直起身来挡着他的视线,狭长的眼微微眯了起来,似笑非笑:“你那时要是睡着,我自当叫你。”

萧景琰眨了眨眼,讪讪地轻咳一声,并不接话,手上依旧搂紧了他,待清醒许多,方才与他起身洗漱更衣。

两人并未叫旁人来帮忙,萧景琰先替梅长苏更了衣,又束好了发,才坐下由他打理。

不久,梅长苏将连冠的发簪插好,轻轻拍一拍他的头道:“好了。”萧景琰站起身来抖一抖长袖,自然而然地牵起梅长苏的袖子往屋外走。

外头已日上三竿了。飞流曲肱而枕,翘着腿在屋顶上“稀里呼噜”地啃着甜瓜,黎纲搬了一堆旧具从廊下走过,吉婶笑盈盈地迎面而来,两人点一点头,擦肩而过,晏大夫坐在药炉前,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直扇得满园苦风,飞流皱眉丢下甜瓜,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梅长苏将手揣进袖中,也不叫飞流过来,只笑看着眼前的景象,想与萧景琰说点什么,转眼一瞧,身旁竟然空了。肩上突然微微一重,梅长苏回首,眼前多了一片狐裘的白毛,而身后站着的萧景琰面上正挂着一个规矩的笑容,他顺着萧景琰的目光找去,看见远处正把药炉扇着的晏大夫朝他们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莫名心虚地往狐裘里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屋。萧景琰跟进来,怕他坐着冷,合了晨起时开着通风的窗,将厚褥子替他盖上,把火盆挪近,又解下自己的裘衣给他披好,才挨着他坐下,看梅长苏已经从几本散落的折子旁拿了册书卷细细翻阅起来,便也顺手挑了本折子,只扫几眼,复又扔下,皱眉道:“边境防线未固,粮草单靠军屯定然不够,部分还需待后方补给,不过眼下国库收支由户部把控,沈追将其余不必要花费的钱粮压得很紧,此事倒不算当务之急。”

梅长苏将书放在一边,凝神听着他说。

“最要紧的还是眼下朝中无将。当年兵马制改革令初下,那帮军侯一个接一个上奏,主意多得很,如今内忧外患,他们倒能潜身缩首、置若罔闻,净在朝政的事情下功夫!”

梅长苏伸手覆在萧景琰膝前紧握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道:“依你所言,虽然庭无将与朝堂风气为当下之患,但前者并非无可回寰,如有邻国来犯,尚能仰赖蒙大哥与霓凰他们震慑,你亦可以趁此提拔培育年轻一代的将领。可若论清除积弊,朝堂风气既非一朝一夕形成,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的。这条路还长远,其间少不得与他们周旋。革新诸事不可操之过急,当徐缓图之。”

“我明白,不是还有你吗。”萧景琰低头看见被他覆着的手,心头一暖,语气随之稍缓,“你昨夜催着我睡下,李林的折子我只略略看了一半,内容也跟其他几位的差不多,多是留待我亲自处理的事宜。蔡荃同沈追的意思一样,他背后没有家族势力,无需顾忌,可以助我……”

“诶。”梅长苏打断了他,似是有话要说。

萧景琰忙问:“怎么了?”

梅长苏早明白他心中有数,且革新一事需冰冻三尺,而非一日之寒,萧景琰也并不是不善权谋之人,故而并不担心他最终如何应对,倒是因他昨夜不顾时辰,今早也浑不在意这一点而正有些未消的气恼,却见萧景琰那双圆圆的鹿眼正盯着自己,里面藏着一丝紧张,薄唇紧紧绷着,如深林中撞见了猎人的鹿一般,不知何故,一不小心想起他以前在自己面前故作严肃的样子,面色稍霁:“你总说我不知保养,如今你还不是为朝政点灯熬油不爱惜身体?景琰,朝政虽繁忙,却也不全急在这一时,你要为大梁开创一个盛世,就必须比任何人都懂得爱惜自己。以后可不许再晚睡了。”

萧景琰没料到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立刻将双手安放膝前,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得令!”

看他满眼无辜,梅长苏也不忍多说,便正色道:“今天容你这一回,以后再像昨晚那样晚睡可没机会了。”

萧景琰配合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点遗憾之色:“先生说得是,以后还望先生时时监督,我才……”

恰在此时,屋门被人推开,说话间用午膳的时候竟到了。吉婶进屋来,看见微有不满、欲言又止的太子殿下和松了口气、面色缓和的宗主齐刷刷地朝自己望来,有些莫名,赶紧将鲈鱼脍与莼菜羹端上桌,又摆上一盘酱鸭,微微躬身一礼,便退了出去。

二人也就此止了话,梅长苏将一上午被人打断了两回的太子殿下引到桌前落座,亲自替他布好了菜,聊作安慰,萧景琰不曾拦他,自己也举箸搛起一块鸭肉放到对方的碗中,才往自己碗中捞了些莼菜,佐以清粥,咽下肚去。

梅长苏不能吃过多的肉食,余下的大半鸭肉最后都到了萧景琰碗中,他颇有些不甘地看看自己碗里寥寥几块,忍不住探头扫了眼萧景琰碗中的肉,不及抬眼去望萧景琰的神情,便听见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两人目光甫一交汇,梅长苏在萧景琰的眸子里看清了自己的神色,霎时明白过来萧景琰在笑什么。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年幼的林殊活泼好动,就连用膳也不肯安静片刻,唯有餐桌上出现肉食的时候,他才会乖乖就坐,赏脸进食。

每逢这样难得的时候,晋阳长公主总会恩威并施,一面举着棍棒在一旁候着,一面在林殊妥协地往嘴里塞进饭食的时候赞扬他几句,而林殊则渐渐改掉了用膳时不安分的毛病,甚至养成了吃肉的习惯。幸而他长年在军中历练,不然可能有望长成第二个萧景宣。

尤其在行军时,萧景琰常见林殊遇着肉的样子,总笑他像一头饿了三年的狼。

在肉食中,林殊印象最深的就是酱鸭。

昔春秋战国时便有吴王筑城养鸭,周数百里。金陵的鸭肴可谓一绝。涂酱于肤,煮使味透,谓之酱鸭。①酱鸭香味入骨,醇厚不腻,加之筋道鲜美,适宜下饭,林殊幼时初尝,便对其念念不忘。

有一回长公主带着他入宫看望太皇太后,途经闹市,年幼的林殊见路旁笼中有几只鸭子来回踱步,引吭高歌,遂问母亲平日里吃的酱鸭是否由它们做成。长公主自然答“是”。

林殊记住了,虽第一次不及折返回去买,但之后入宫再经过此地,好几次要下车买一只拉入宫去给太奶奶和皇帝舅舅尝一尝,长公主好容易将他制住,强行带入宫中,静嫔也因此做了酱鸭,他却怎么都不肯吃,皇帝与太皇太后动筷去夹,他还要哇哇大哭。长辈们忙问他怎么了,他只道自己吃的酱鸭是由闹市上买来的鸭做成,味道方才纯正。还是后来皇帝保证这鸭也是从闹市上买来的,林殊才罢休。

萧景琰比林殊稍长两岁,那时已经懂事,并且恰好也在场,虽然林殊哭闹时他无计可施,但他也并不只顾着埋头吃饭,而是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并且有意无意将这事记了下来,直到十二三岁还时不时在林殊面前重提旧事,然后被林殊从城南追到城西。

不过现在梅长苏懒于追究,瞥见萧景琰实在崩不住而逐渐咧开的嘴角,又看在他识时务地又分了自己两块肉的份上,只是斜睨他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地笑。

两人慢悠悠地用完膳,吉婶随后又端上来一个托盘,盘上盛着两碗色泽浅灰而略红的核桃酪。待碗中细腻香稠的甜浆下肚,吉婶将碗筷撤下去,萧景琰正要继续刚才的话题,屋门忽然“嘭”地被人撞开,一阵寒风长驱直入。

飞流闯进来,撅着嘴,手里捏了张薄薄的宣纸。

萧景琰自觉地退开一点,梅长苏朝飞流招了招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飞流走到梅长苏身边,将折叠好的宣纸递给他道:“书!”

梅长苏接过来,疑惑地与萧景琰对视一眼,继续问他:“什么书?”

“苏哥哥!”

两人依旧不解,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梅长苏便先安抚道:“来,跟苏哥哥说,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飞流凝神听见屋外有脚步声渐渐近了,便不再说话,伏在梅长苏的膝上,任他一下一下抚着自己的头发。

未及梅长苏打开看看纸上到底写了什么,黎纲便推门进来,躬身礼道:“宗主……”看见一旁的萧景琰,又拱手道:“太子殿下。”

萧景琰朝黎纲点了点头,而梅长苏低眉看看早在黎纲进来时就已经直起身来朝他“哼”了一声,又乖乖伏下去的飞流,抬眼挑眉看着他。

黎纲急忙解释:“禀宗主,属下方才正把您常看的书搬到另一辆马车上预备先行运走,但半途中飞流突然从檐上倒悬而下,属下吓了一跳,书没拿稳…就掉了一本。那本书里飘出张纸,飞流要拿走,属下让他别胡闹,可他掉头就跑了。”

飞流不等他说完,又直起身来,对他怒目而视。

黎纲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他。梅长苏霎时心下了然,刚要将宣纸塞入袖笼里,坐在一旁一直未发一语的萧景琰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腕子问道:“运走书做什么?”

飞流见此情形,不乐意了,皱起眉拨开萧景琰的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梅长苏手上被萧景琰半途拦下的那页纸,将好容易才组织好的言语向黎纲道:“苏哥哥,画,水牛。你,不许动。”

萧景琰与梅长苏双双转过头看着他,脸上不约而同的都带着惊诧的神色,且其中一人更兼有三分不知所措。

黎纲见状,赶紧将飞流带了出去。

喧闹声从屋内渐渐远了,萧景琰从那张纸上挪开眼,望着梅长苏。

梅长苏错开目光,低眉拢紧了裘衣:“只是回一趟廊州…”

萧景琰不曾听他说过要走,一时有千万句想阻拦的话要说出口,到最后却只呆呆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明日就走。”梅长苏将搓着衣角的手藏进膝前萧景琰替他盖上的褥子里。

“那…什么时候回来?”

梅长苏不答。

屋内骤然静了下去。

或许是太过安静的缘故,萧景琰不知怎地就想起《涉江采芙蓉》里的一句“所思在远道”,他曾经很喜欢这句诗,因为那时年少,尚不容易将这诗往悲的一方面去体会。

曾经他不那么希望自己是个将军,而想做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将军跃马横枪,面对的只有犯境的敌人,往往无论善恶,只有来者不善。萧景琰并不喜欢无眼的刀剑,所以那时他想,倘若能行走江湖,而远道亲朋遍布,岂不美哉?

可到如今他却后悔,早知道这诗要一语成谶,当初就不那么喜欢了。

目光所及处,有细尘在溢进室内的几缕阳光下沉浮着。萧景琰不禁想得远,且想得真了,似乎那只载着梅长苏远行的小船飘在脑海里,眼前则已明明白白地看见江左空蒙的晚天渐为青黛色,月近船舷,远山着墨,舟摇烟水,岸边两三点渔火明灭,船舱内一只被放置在炉火上的茶壶正将茶煮着,冒着暖融融的茶香。不知过了几时,清风既定,月华如练,平铺在墨色的江上,与群山一道安静地浮着。梅郎倚在船边,眼里倒映着水中那轮被微风揉碎的月亮。

萧景琰觉得心里一下子静下来,继而如流水漏过指缝一般,忽然地空落了。

梅长苏还倚在小几旁,看着书架上遗留的那本记载了各地山川风物的《翔地记》,没有说话。

而萧景琰这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这阵寂静散去,只等来了匆忙赶来的列战英:“殿下,殿下!陛下召见……”

萧景琰匆匆起身走出几步,才突然想起什么,转眼发现梅长苏不知从何时起便望着自己,这时叹息一般道了句:“你去吧,近来忙碌,少些出宫。”

萧景琰垂在两侧的手不由一攥,继而渐渐握紧,面上仍努力朝他微微笑了笑,并不应声,再转身待要离开,行至廊下,脚步又是一滞,稍侧过一点身,几乎要作回望的姿态。此刻若是回头,尚能瞧见屋里的人半探了身,远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里含着萧景琰最想看见的一点不舍。

但他终究没再回头看一眼,毅然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萧景琰以为这一去用不了多久。梁帝召他进宫通常无甚大事,至多不过上报代理的政务,可这一次,萧景琰刚从武英殿出来,就被随后追来的沈追蔡荃给留了步。

原是近来筹备好的计划漏了点风声,军侯权贵们纷纷上奏,沈追蔡荃不好一一驳回各位侯爷的意见,无法按预期顺利推行,只好留待萧景琰亲自处理。

于是,等召见了几位尚书,左批右审地忙完宫中的事,窗外暮天的花青色已渐浓成了淡灰。

萧景琰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问一旁的宫人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宫人躬身答道:“回殿下,已是戌时。”

宫门即将落锁。

萧景琰略略犹豫一刻,还是将手中的折子往案上一掷,草草披件大氅,抱着极大的勇气翻身上马,径自往熟悉的方向去了。

夜里的长街静得除了草丛中雨落般的虫鸣,便只有耳边愈发急促的马蹄声。

今夜,天上的星子依然要与从前和将来一样滑落在凡间的花瓣上,露水降后,为雾,为霜。

萧景琰被温润的夜风吹得有些倦了,手中扬起的马鞭将落未落,心里乱得厉害。

梅长苏那时骤然说要走,萧景琰一面凭着不知哪里来的豪气想,要走也罢,难道我会找不到你么,一面又怕他一去数十载,再见不知何年。

四下寂寥,那个人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近来忙碌,少些出宫。”

萧景琰岂会不明白话里的意思。他几乎可以想见,自己今夜倘若真的不来见他,下一次再推开苏宅的门时宅子的主人早已远在迢迢千里外,宅前的匾额也已经摘下,这里同从前的帅府一样,成了金陵城里一座普通的空院。他只能缓缓将门合上,从此任由院中的草木枯荣,花开花落。

身旁掠过的风忽然冷得透骨。眼前,长街上的溶溶月色,河畔的澹澹烟波,似乎已全然是梅长苏离去后的样子。

与苏宅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了。

萧景琰的脑海中已然回响起自己的手叩在长街尽头那扇宅门上的声音。他从正门走进这座宅子的次数极少,即使封了密道也不见增多,可惜从今往后不再有增多的机会了。

他手上的马鞭终究落了下去,只听胯下骏马一声长嘶,紧接着便觉耳畔生风,两旁的屋檐飞速往后退去。

萧景琰不记得自己如何滚鞍下马跨入宅中,也不记得心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刹那间归于何处,他只记得自己遥遥一望,望见院中一盏明灭的灯,灯前一扇木门半开,透出暖和的光,光映着廊前的屋檐,檐下倚着一个身着青衫,肩披狐裘,用丝带轻绾了长发的人。

似乎那个人只需站在那里,自己眼前的天地便愿意为他尽失颜色。

萧景琰怔然走近,看廊前的人静静立着,许久也未曾挪动,过一会儿,终于嗽了一声叫他:“长苏,风大了,你不冷吗?”

梅长苏摇头。

“今天稍暖些。”萧景琰于是又道。

一颗星子滑下夜空,梅长苏依旧看着。

接着又有一颗。墙角萤火渐起。

“明天会来的罢。”他忽而如梦般呢喃道。

萧景琰不喜欢听行事一贯胸有成竹的江左梅郎用这样的语气说“明天”,就往前挪了一步,到他身边轻轻拉过他的手,看见他颤动的眼睫被交辉的灯火与淡月照着,在眼底落了层若有若无的影子。

萧景琰觉得心很沉,吁了口气,压在心上的重量却不曾减少半分。他不明白,因不愿往其他的方面想,也就放任自己迷惑着。

此时,远在金陵东南北三方,四国大军已然压境,传送急报的快马正往金陵赶来。

而此刻,萧景琰默然站在梅长苏身旁,心里有一个声音从某个经年的裂缝里倾泻出来,悄悄问道:

“明天来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END

注①:此句出自《金陵物产风土志》


个人文章整理收录+一些想说的话

爱尖尖!!!尖尖是高产太太!!!尖尖最棒啦!!!❤❤❤

小小爵士:

2016~2018


《持续性咸鱼与间歇性抽风以及无证司机开车集》




【靖苏】




短篇




《司马青衫》



  晨起,梅长苏束了发,便坐在书案前看一卷竹简,面前的一扇窗没关,风吹进,衣袂翻飞。刚刚早春,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晨风料峭,他素衣薄衫已坐了半晌,却也无人管他。


  蔺晨走进屋子里来,斜眼看了一眼梅长苏手里的竹简,慢悠悠地坐在梅长苏对面。


  梅长苏头也不抬:“他知道了?”


  蔺晨答:“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天前知道的。”


  梅长苏不说话了,幽幽地“哦”了一声,却把手上的竹简握得更紧。”





《桃花依旧》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琰帝苏相的快乐生活系列)


《七夕,乞巧,七窍玲珑》【七夕贺文】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中秋贺文】


《朝朝暮暮》【生日贺文⁄(⁄ ⁄•⁄ω⁄•⁄ ⁄)⁄】


《病中小事》


《萧景琰喜欢苏先生但是萧景琰不说》




中长篇




《梅园遗梦》



又一年寒冬。


  雪掩了一地的落叶,盖住了屋檐亭台,藏起了锦绣河山,茫茫世间,上下一白。江边的枯松凋零,冻结了的湖如一面青白的镜,照得霜天空无、孤雁伶仃。


  铺天盖地的冬意席卷而来,泯灭了大地的喧嚣,也淹没了生息。大梁的土地,静默在皑皑白雪之下,倒是什么热闹也不出了。


 


  在这苏宅里,也是如此。





章一   章二   章三




【未完待续,太久远的坑了,大概不会填了……因为已经忘的差不多了(X)】






《盲佛》



*玄幻向。


*设定都是我编的。


*有前世今生梗。




  雁荡山左,林茂草深处,隐于溪谷,雾岚散尽,而得一寺,名曰“沉心寺”。寺中无僧尼,居有一佛,未剃度,徒有三千愁丝,归隐深修,少香客往来。形貌昳丽,目若辰星,不可视,为孟婆汤水所盲,弃医。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章五   章六   章七   章八   章九   章十   章十一    章十二   章十三   章十四   章十五   章十六   章十七




【未完待续,绝对会填完】


*有两篇非常好的长评,均来自 @昔我往矣       ①      


*向昔子小仙女表白!






联文《青山难掩》


(上)   (中)   (下)


【(上)由 @昔我往矣 倾情奉献w】


【已完结】






联文《五云裘》(ABO)



*架空AU。ABO加持。生子待定。


*高亮:本文ABO设定中,无信息素、无发情期、无标记!!!三无ABO,绿色健康的ABO(依旧很黄)!!!


*和亲梗。


*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章五    【番外一】




【章三、章五、番外一由 @昔我往矣 倾情奉献w】


【未完待续,绝对会填完】






【凯歌】




短篇




(答案就在题干中系列)


《王凯养了一只猫,后来他家被六只猫占领了》


《胡歌去旅行的时候只带了一只猫》




中长篇




《一生何求一场雪》



“啊——”胡歌放下剧本,哀嚎一声,双手后撑,尽情放松,“好累,好热啊。”
  “是啊,听说今天有35度……”王凯也往后一撑,“好热……”
  他的手不偏不倚正好盖在胡歌手上。
  王凯愣住了。
  胡歌的手上没多少肉,指节细长,手背上汗涔涔的,摸上去有点发凉。
  下意识是要移开的,可行动却不受控制,手僵在了胡歌手上,也不移开,也不敢动。
  王凯直直地望向屋檐的瓦片,一码一码的,很是整齐,头也不敢转,像是忽然落枕了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胡歌竟然也没有把手抽开,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着,僵持着。天气很热,汗水顺着王凯的鬓角流下来,王凯觉得自己的手心生了汗,和胡歌的混在一起,湿乎乎的有点难受,却仍不想移开。
  忽然胡歌动了动手指,王凯的心狂跳起来,手触电般的痉挛了一下,几乎要逃开。直到胡歌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指,却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王凯急促地呼吸,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然后他慢慢地去握胡歌的手,小心翼翼地,好像下一秒就会逃走。
  接着胡歌反握住他,然后越握越紧,最终密不透风地交握在一起,彼此缠绵厮磨,仿佛情人在跳一曲慢摇的贴面舞。王凯一寸一寸抚摸过胡歌的手,从虎口柔软的皮肉到中指写字磨出来的趼,心怦怦直跳,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
  他仍然没有回头看一眼胡歌,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不敢承受。
  他只是紧紧地牵着胡歌的手,不敢松开,也不敢更靠近。他知道自己的脸红了,胡歌坐在他右面偏后一点,他肯定看到了。明明只是一个牵手,整个过程却如同角马迁徙过非洲大陆一般漫长,但最终它们跨越了一望无际的塞伦盖蒂平原,渡过了惊心动魄的马拉河到达了温泽的另一边。他忽然感觉到甜蜜又苦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们牵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他们还在牵手,忘记了他们在哪……久到他们忘记了他们是谁。只是并肩看着横店的金陵城,长空浩大。
  “歌歌!你在哪啊!”突然旁边的棚子里传出小雪导演的喊声,“快过来试戏了!”
  两个人回魂一般惊醒。
  “来了!”胡歌一下子把手抽出,“来了!”
  这时王凯才想起来回头去看胡歌,但是等他转过了头,却只看见了胡歌的背影。
  还有一小点儿微红的耳尖。
  胡歌直到走进了棚子里也没有回头。
  王凯依然坐在帐子下,绷紧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脑子一片空白,与胡歌相牵的那只手也是一动不动,直挺挺地撑在木地板上。那些被胡歌抚摸过的皮肉在这闷热的天气里,从指尖往上、一寸一寸烫起来。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未完待续,很用心,但是不一定会填了】






《七重春梦》



为了开车随便开的脑洞





章一   章二




【未完待续,想开车了就会填】






《作恶》(ABO)



*此川雎非彼川雎。范川X袁雎。警察X绑匪。


*ABO世界。背景参考《那年夏天你去了哪里》,保留袁雎设定,范川设定较大原创。





序章




【只有序章,是辆大车,应该会填】




【整理完毕】


【详情请看个人主页


====


一些想说的话




话说我写的文真的不多,可以说是超少,质量也不能保证,但是写文很开心哈哈哈哈(*^▽^*)


lof主是个苦逼的高三党,明天就要开学了,接下来是很重要的一个学期,所以收拾出来一个整理给大家留个念想(X)写文就暂时放下了,挖的坑暂且放着,这段日子几乎不会有产出(其实作为一个拖延症和懒癌患者本来产出就很少),等六月回来绝对会兑现承诺的,因为……真的很喜欢这两个cp、很喜欢写文啊!!!


最后,由衷地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给我的捧场,谢谢各位了!!!爱你们!!!